親愛的婆婆一路好走

我的第一個母親節的前一天傍晚，接到電話，婆婆下午走了，享壽86歲。

婆婆患失智症大約11年了，最近這幾年又中風臥床。她已失語，忘記怎麼吃東西吞嚥，大概只認得照顧她的大舅。這些年來，大舅和大舅媽請了外傭，他們把婆婆照顧得很好。婆婆爽逸的精神與靈魂，困在這個受苦的肉軀之中這麼多年，現在終於解脫了，到天上當快樂的天使，和公公以及媽媽團聚。

那天，婆婆看起來很安詳，很輕鬆，很美麗。好像走得很累了，終於可以好好睡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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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，最期待放寒暑假去婆婆家。婆婆很勤快，家裡總是打掃得一塵不染；婆婆做的都是家常菜，卻好吃得不得了，我的好胃口，大概就是在婆婆家養成的吧。每次寒暑假去住婆婆家，回來一定會增肥。現在媽媽也不在了，只有到阿姨家能夠回味好手藝。

婆婆是山東人，戰亂之中跟著公公來台灣，先落腳在高雄，生了4個子女，我媽是老大。後來北上，住進新莊的眷村台貿二村，原址後來已經改建為二重疏洪道。當地地勢低窪，每次下大雨、颱風來必淹水，就苦了婆婆，必須打掃可怕的災後房屋。

媽媽生完我後，有產後憂鬱症，婆婆和當時應該還不到20歲的阿姨，千里迢迢從新莊搭車到新店，當時交通仍極不方便，她們來幫我洗澡、幫媽媽坐月子。爸爸媽媽都要上班，平時請保母照顧我，等到我大一些，偶爾會也被放到婆婆家。

婆婆個性灑脫，講話大聲，很標準的北方人個性。她常說自己脾氣不好，但是對我們孫字輩總是耐性十足，印象中很少責罵過我們。念小學以前，有段時間很皮，但是罩門是「大猩猩」，因為我深信婆婆家的閣樓上，養了一隻大猩猩。所以只要我洗完澡在床上亂蹦亂跳不給大人穿衣服時，婆婆只要一說「那個大...」話還沒說完，我就會乖乖跑上前，讓大人給我穿衣服。

婆婆喜歡看凌波和林黛演的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，不曉得看了幾次。我第一次看《梁祝》，就是婆婆知道蘆洲還是三重有戲院在重播，帶著我從偏僻的台貿二村，搭公車一路搖搖晃晃去看電影。看到墳墓會打開再闔上，夾住的衣角還會變成雙宿雙飛的蝴蝶，讓年幼的我目瞪口呆。

婆婆家的眷村後來因為要拆除改建成疏洪道，後來搬到新店，我們「避暑聖地」也就移到新店來了。如果住婆婆家，她通常都會帶我們睡覺。我喜歡躺在床上和婆婆聊天。在小學課本裡讀到《老殘遊記》描寫濟南風光，和婆婆聊了她的家鄉。婆婆說了好多老家的故事。

婆婆說她小時候很愛吃蛋，曾經一天吃7顆蛋吃到生病。婆婆還說她小時喜歡貓咪，她形容自己「沒出息」，會偷藏零用錢下來，買雞肝餵家裡的貓。婆婆說，她的父親也很寵貓咪，這貓精得很，平時不見蹤，等她父親一回家，就不知從哪裡冒出「倏」一聲，從高處跳上她父親的肩頭。

不過，自我有記憶起，婆婆家卻沒有養過動物，除了那隻捏造的大猩猩。記得媽媽說小時候他們養過不少狗，有一隻最聰明的，卻不愛吃飯，婆婆每天要想花樣弄不同的飯餵牠，最後還是生病死了。這些狗啊雞的當然後來都先走了，一家大小難過死了，所以再也不養動物。

我出國唸書那一年，婆婆的失智症開始發病了，很多剛才發生過的事情都記不起來。阿姨他們說，公公走了以後，沒有人和婆婆鬥嘴，所以才會這樣。和媽媽通越洋電話的時候，媽媽有點哽咽，直說為什麼人老了會這樣。

於是，一點一點，婆婆記不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多。連媽媽生病走了，家人都不敢告訴婆婆。婆婆那陣子常常打電話來找媽媽，我爸只好跟她說，出國了，去大陸了。過一會她又會打來，就要再跟她說，出國了。然後，漸漸的，她也不會打電話了，不會講話，不認得我們，還忘記了怎麼咀嚼吞嚥。

容容半歲的時候，帶她去看婆婆。婆婆眼睛睜得大大，好像努力想辨析是誰在身邊。照顧她的外傭在旁跟我一直說：「阿媽知道，阿媽都知道。」我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婆婆你現在到了天上，沒有白內障阻隔你的視線，也沒有失智症羈絆你的心靈，你可以看得清楚我們現在的樣子了。在我心中，你永遠是最美麗慈祥的婆婆。希望你和公公、媽媽在天上過得開心。